灵主在上，我在下

无灵三年。

虞山的雪，下得疯魔。

鹅毛大雪卷着山风，嘶吼着撞在古寺斑驳的朱门上，簌簌落了半尺厚，将檐角的铜铃冻得发不出声响。

长命立在大雄宝殿的廊下，一身月白道袍沾了些微雪沫，却纤尘不染，仿佛这漫天风雪也不敢近身亵渎。

他刚结束一场施法。

三个时辰前，古寺后山的山民抬来一具“活尸”——面色青紫，双目圆睁，唇畔却挂着诡异的笑，气息断绝，魂魄却被死死钉在躯壳里，挣扎不得。

是虞山失踪案的第七个受害者。

长命用巫术引魂，医道镇魂，折腾了两个时辰，才勉强将那缕濒散的生魂护住，送入轮回。

此刻指尖还残留着尸身的阴寒，混着草药的苦香，挥之不去。

“啧，不愧是被山民吹得神乎其神的‘长命公子’，这一手镇魂术，倒是有几分意思。”

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穿透风雪，带着点戏谑的慵懒，突兀地响起在廊下。

长命眼皮都未抬，目光依旧落在阶前被雪压弯的枯枝上，仿佛那声音只是风雪的余响。

来人踩着积雪走近，脚步声轻快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。

长命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玄色衣袍，料子是上好的云锦，却被穿得松松垮垮，领口微敞，露出半截锁骨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，剑穗是暗红色的绒线，随步伐轻轻晃动，透着几分放浪形骸。

“怎么，公子架子这么大？

问句话都懒得应？”

郁无秦停在长命身侧，斜倚着廊柱，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。

眼前这人确实生得极好，眉眼清绝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组合在一起却冷得像冰雕雪琢，周身气场疏离得能冻死人。

但郁无秦是谁？

三界第一剑修，什么美人没见过？

他感兴趣的，是这美人身上那股又冷又烈的劲儿，还有方才施法时，指尖流转的既懂巫术又通医道的玄妙灵力。

长命终于侧过脸，目光落在郁无秦脸上。

男人剑眉星目，轮廓深邃，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，眼神却锐利如剑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但长命神色未变，声音清冷如碎冰：“聒噪。”

就两个字，简洁明了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恶。

郁无秦挑了挑眉，非但不恼，反而笑得更欢了：“哟，还是个毒舌美人。

怎么，处理完一具‘活尸’，就没力气说话了？”
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带了点试探，“我听说虞山这地界，活人生魂被窃，死状诡异，当地修士束手无策，才请了你来。

怎么，公子是觉得自己能凭一己之力，解决这桩麻烦？”

“与你何干。”

长命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风雪。

他本不想管这闲事，山民寻到他隐居的山谷，磕破了头，说家中幼子也遭了难，只求他出手相救。

他见不得无辜者惨死，才动了恻隐之心。

至于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玄衣修士，看着就不靠谱，想来也是来凑热闹的。

“怎么就与我无关了？”

郁无秦站首身体，伸了个懒腰，动作舒展，却难掩一身凌厉剑意，“这虞山的案子，我师门长辈特意吩咐了，让我来看看。

毕竟，死了这么多人，再闹下去，怕是要惊动天庭。”

他语气随意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
长命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能让师门长辈特意吩咐，又有这般剑意的修士，三界之内，唯有一人。

隐世剑派的大师兄，郁无秦。

传说中他是万年不遇的剑修奇才，修为深不可测，却性子顽劣，吊儿郎当，常年西海为家，摸鱼偷懒，是三界出了名的“不靠谱”。

没想到，竟然是他。

“原来是郁公子。”

长命的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，“既然是师门所托，郁公子自便。

只是这古寺狭小，容不下两位‘贵人’，郁公子若想歇息，不如另寻别处。”

这是在下逐客令了。

郁无秦低笑一声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：“长命公子这是嫌我碍事？

还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？”
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，风雪的气息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剑鞘的冷香，扑面而来。

长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眉头微蹙，语气更冷：“郁公子说笑了。

我只是不想与闲人共处，扰了清净。”

“闲人？”

郁无秦挑眉，指了指自己，“你说我是闲人？”

他忽然抬手，指尖一弹，一道细微的剑气破空而出，精准地击中了廊外一根被雪压断的枯枝。

枯枝应声落地，溅起一片雪沫。

“长命公子，你可知，这虞山的案子，并非简单的闹鬼？”

长命沉默。

他自然知道。

方才镇魂时，他在那受害者的魂魄中，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阵法气息，绝非普通邪祟所能布设。

“那是‘引魂阵’。”

郁无秦收起玩笑的神色，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，“此阵歹毒无比，需以活人之魂为引，滋养阵眼，修炼邪术。

布阵者修为不低，且心术不正，若不尽快找到阵眼，破除此阵，不出半月，虞山脚下的村落，怕是要尸横遍野。”

长命抬眸看他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没想到这吊儿郎当的郁无秦，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案情的关键。

“怎么，公子现在还觉得我是闲人？”

郁无秦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，语气带着点得意，“不如这样，我们合作。

你懂巫术医道，能感知阴邪，寻阵眼之事，非你不可；我呢，修为尚可，能打能抗，护你周全绰绰有余。

等破了这案子，功劳一人一半，如何？”

长命沉吟片刻。

他虽有灵体，能通鬼神，但对付修炼邪术的布阵者，单靠巫术和医道，确实有些吃力。

郁无秦的剑法，若能为他所用，破阵之事，无疑会顺利许多。

只是，与这吊儿郎当、口无遮拦的人合作，怕是不会清净。

“郁公子若想合作，也可。”

长命缓缓开口，语气依旧清冷，却多了几分条件，“只是我有三事相告。

第一，合作期间，不得嬉皮笑脸，擅自行动；第二，不得干预我的施法和判断；第三，若遇到危险，郁公子需以保护无辜者为先，不得只顾自己脱身。”

这三个条件，条条都是冲着郁无秦的性子来的。

郁无秦闻言，非但不恼，反而笑得更灿烂了：“没问题。

只要能与长命公子并肩作战，别说是三条，就是三十条，我也答应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带了点调侃，“不过，公子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件事？”

长命看着他，静待下文。

“合作期间，公子能不能多笑一笑？”

郁无秦的目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，语气认真中带着点戏谑，“你这张脸，冷得像冰山，看多了，怕是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。”

长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语气冷得能掉冰渣：“郁公子若是觉得为难，合作之事，便可作罢。”

“别别别。”

郁无秦连忙摆手，笑着讨饶，“我开玩笑的，公子莫怪。”

他收起玩笑的神色，正色道，“既然达成合作，那我们现在就动身，前往虞山深处的荒村。

据我所知，那‘引魂阵’的阵眼，多半就在那里。”

长命点头。

他也正有此意。

两人转身，准备离开古寺。

刚走到门口，郁无秦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长命，语气带着点好奇：“长命公子，你这名字倒是有意思。

长命，长命百岁？

还是长生不老？”

长命脚步未停，声音飘在风雪中：“与你无关。”

郁无秦低笑一声，快步跟上：“怎么就与我无关了？

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，你的事，自然就是我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说真的，公子这般容貌，这般医术巫术，若是女子，怕是要被三界的修士抢疯了。”

长命懒得理他，加快了脚步。

郁无秦却不依不饶，跟在他身后，絮絮叨叨：“公子常年隐居，怕是没见过多少人吧？

等破了这案子，我带你去人间逛逛，尝尝街边的糖葫芦，看看庙会的杂耍，保证让你大开眼界……”风雪漫天，将两人的身影越拉越长。

古寺的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，隔绝了尘世的喧嚣。

长命走在前面，一身白衣，清冷绝尘；郁无秦跟在后面，一身玄衣，吊儿郎当。

长命望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山路，眉头微蹙。

他知道，此行凶险，前路未卜。

而郁无秦，看着前面那抹清冷的白衣身影，嘴角的笑容渐渐加深。

他原本只是被师门强行打发来敷衍差事，想着走个过场，糊弄一下就行。

他忽然很想看看，这清冷如冰的长命公子，卸下防备后，会是什么模样。

风雪更急了，山路崎岖难行。

长命的脚步稳健，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最浅的地方，显然是常年行走山路的缘故。

郁无秦跟在他身后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却总能在他即将踩空时，不动声色地用剑气为他铺平道路。

长命察觉到了，却没有回头，只是脚步微微一顿，继续往前走。

“公子，你慢着点，雪太大，小心滑倒。”

郁无秦的声音带着点关切，却依旧改不了那玩世不恭的调子。

长命没理他。

“公子，你饿不饿？

我怀里揣着几块桂花糕，要不要尝尝？”

长命依旧没理他。

“公子，你冷不冷？

我这披风暖和，借你穿？”

长命终于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眼神冰冷：“郁无秦，你若再聒噪，我不介意用巫术让你闭嘴。”

郁无秦脸上的笑容一僵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：“好好好，我不说话了。”

他举起双手，做了个投降的姿势，“不过公子，巫术伤身，还是少用为妙。

若是想让我闭嘴，公子首接说一声便是，我一定乖乖听话。”

长命懒得再看他，转身继续赶路。

郁无秦看着他的背影，低笑出声。

这长命公子，真是越来越对他的胃口了。

两人一路沉默，顶着漫天风雪，朝着虞山深处的荒村走去。

那里，是失踪案的发源地，也是“引魂阵”的阵眼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