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将军的八零年代
,足足三秒钟没动。,卷起几片枯叶,擦着红绳打了个旋儿。那绳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——它刚刚吞噬了他两百多斤的妻子,像变戏法一样,人没了,就剩这么个玩意儿。“建、建国……”王桂香颤巍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秀梅她……她咋没了?”。他慢慢蹲下身,伸出那双做木工磨出厚茧的手,悬在红绳上方一寸处停住。触不触碰?这玩意儿会不会把他也吞了?“爹!小七抽起来了!”屋里传来二丫的尖叫。。他一把抓起红绳——触手温热,像还带着人的体温——塞进兜里,转身冲进屋。,七岁的小女儿陈小七正全身抽搐,口吐白沫,眼白上翻。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哭成一团。王桂香扑过去按住孩子,老泪纵横:“造孽啊……这是饿出毛病了……”,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一揪。他转身就往外跑:“大丫!去请刘大夫!快!”
“刘大夫上回说……说咱家欠的三块诊费还没给……”大丫哭着说。
“那就磕头!磕到他来为止!”
大丫抹着眼泪跑了。***抱着小七在院子里转圈,像困兽。他低头看女儿灰白的小脸,突然想起刚才林秀梅消失前那句话——
“照顾好孩子。”
那语气,那眼神……根本不像他认识八年的妻子。林秀梅什么时候用过那种命令式的口吻?什么时候在乎过孩子死活?
还有那红光。他亲眼所见,不是眼花。
***停下脚步,从兜里掏出红绳。月光下,它普普通通,就是农村常见的编织绳,几股红线拧在一起,接口处打了个复杂的结。
这个结……他眯起眼。他是木匠,对结构敏感。这绳结的编法他从未见过,不是村里女人会的那种吉祥结、平安结,倒像某种……符号?图腾?
“建国!刘大夫来了!”
大丫拉着个背药箱的老头冲进院子。刘大夫板着脸,但看见孩子的情况,还是赶紧蹲下查看。
“饿狠了,引发旧疾。”刘大夫翻开小七眼皮,“得赶紧喂点糖水,我这儿有药,先止住抽搐。但根治得营养跟上,不然下次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都懂。
***摸遍全身,摸出五毛钱——这是他今天去邻村做木工活,主家给的定金的一半。“刘大夫,先欠着,我明天就去结工钱。”
刘大夫叹口气,收了钱,配药。
喂药时,小七牙关紧咬。***捏开她的嘴,突然发现女儿手腕上有几道青紫——那是昨天林秀梅拽她去娘家时勒的。
他胸口一阵发闷。
“你媳妇呢?”刘大夫突然问,“孩子病成这样,她人哪去了?”
院里一片寂静。
王桂香嘴唇哆嗦,大丫低下头,几个小的互相看看,谁也不敢说话。
***盯着手里的红绳,缓缓开口:“她……有事出去了。”
叶寒衣站在自已的**旁。
确切地说,是站在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旁。四个士兵抬着担架,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夜间的山路上。火把的光摇曳不定,映出他们年轻脸庞上的悲愤。
她低头看自已——半透明的身体,能透过手掌看见下方的碎石。没有影子,脚步无声,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雾气。
这是魂魄状态?还是红绳制造的幻象?
她试着触碰路边的树枝,手穿了过去。又试着对抬担架的士兵说话,对方毫无反应。
看来,她能看到、听到这个世界,却无法干涉。
“慢点走,别颠着将军。”领头的老兵哑声说,“将军最爱干净,咱们得把她体体面面送回去。”
“张头儿,”一个年轻士兵哽咽,“将军真没救了吗?军医不是说还有口气……”
“箭上有毒,穿心而过,神仙也难救。”张头儿抹了把脸,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将军送回京城,查清楚谁下的黑手,然后——报仇。”
报仇。
这两个字在夜色中格外森冷。
叶寒衣跟在担架旁,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。那里面是她二十二年的生命,是她用血肉之躯守护的边疆,是她还没来得及完成的太平梦。
山路拐弯处,突然出现一队人影。
火把骤亮,照出来人装束——黑甲,腰佩禁军令牌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看着担架。
“奉兵部急令,”那人展开一卷文书,“叶寒衣将军遗体,由我等接管,即刻押送回京。”
张头儿脸色一变:“这位大人,我们是叶将军的亲卫,理应由我们……”
“抗令者,斩。”
四周黑甲禁军齐刷刷拔刀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叶寒衣的亲兵们也都握紧了武器,他们刚经历恶战,浑身是伤,人数也处于劣势,但眼神里没有退缩。
她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死志——如果将军的遗体被不明不白地带走,他们宁可战死在此。
蠢。叶寒衣想骂。留得青山在,才能查出真相。
但她现在只是个幽灵,什么也做不了。
就在此时,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:“且慢。”
马蹄声近,又一队人马赶到。这次来的是个穿文官袍服的老者,须发皆白,但目光如炬。叶寒衣认得他——兵部左侍郎,秦松,她父亲的旧友。
“陈公公,”秦松下马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叶将军为国捐躯,理应先由北疆驻军护送回营,举行祭奠仪式,再行移送京城。这是军中的规矩,也是体统。”
姓陈的太监脸色阴晴不定:“秦大人,咱家奉的是皇命……”
“皇命也要依规矩办事。”秦松走到担架前,郑重一揖,“叶将军,老臣来迟了。”
他起身时,袖中滑落一枚令牌,恰好掉在张头儿脚边。张头儿会意,悄悄拾起。
那是秦家的私令。叶寒衣看懂了——秦松在暗示他们,必要时可持此令去秦府求助。
“既然如此,”陈公公皮笑肉不笑,“那咱家就与秦大人一同护送将军遗体回营。也好……亲眼看着祭奠。”
两支队伍合并,继续前行。
叶寒衣跟在担架旁,思绪飞转。陈公公明显是来截尸的,为什么?她的遗体有什么秘密?秦松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早有准备?
还有周平背后的指使者……那个崖顶的黑氅人,声音经过处理,身形却隐约熟悉。
她正想着,腕间突然传来灼热感。
低头看,虽然现在是半透明状态,但那根红绳的虚影依然缠绕在手腕上,此刻正隐隐发烫。
同时,她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——
“妈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
孩子的哭声,夹杂着一个男人的低语。
是那个世界。那个她刚刚离开的、有着七个孩子和破败院落的80年代。
红绳烫得更厉害了。叶寒衣感到一股拉力,像有无形的手在拽她的魂魄。眼前景象开始模糊,山路、火把、士兵的脸……都在褪色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已的遗体。
白布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她苍白的手。那只握剑的手,如今无力垂着,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再会。她在心里说。
等我回来,查清一切。
红光吞没视野。
***守着女儿,一夜未眠。
天蒙蒙亮时,小七的抽搐终于停了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刘大夫留下的药喂完了,接下来只能靠营养。
但家里一粒米都没有。
王桂香煮了一锅野菜汤,孩子们围着灶台,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那点绿汪汪的东西。大丫懂事,先给父亲盛了一碗,又给奶奶盛,再给弟妹分,最后自已那碗几乎全是汤水。
***喝不下。他把碗推到小七嘴边,一点点喂。
“爹,你也喝点。”大丫小声说。
“我不饿。”***说。其实饿得胃疼,但他得留着体力,今天要去邻村把工钱结了,买粮。
屋外传来鸡叫——是隔壁李寡妇家的鸡。***突然想起昨天林秀梅消失前说的话:“村里谁家有余粮?我去借。”
她真会去借吗?那个从来只有索取没有付出的女人?
正想着,院门被拍响了。
不是敲,是拍,用力拍,带着火气。
***心里一沉。他起身开门,果然看见林耀祖叉腰站在门外,身后还跟着个干瘦老头——林秀梅的父亲,林有财。
“***!我姐呢?”林耀祖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,“叫她滚出来!昨天敢对我动手,反了她了!”
王桂香吓得从屋里出来,直作揖:“亲家公,耀祖,秀梅她……她不在家……”
“不在家?躲起来了是吧?”林耀祖一把推开王桂香,就要往屋里闯,“我告诉你,今天不把三十块彩礼钱拿出来,我把你家房子掀了!”
***挡在门前。
他比林耀祖高一个头,常年做木工练出的臂膀结实有力。此刻沉着脸,眼神里的狠劲让林耀祖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钱没有。”***声音嘶哑,“要命有一条。”
林有财咳嗽一声,摆出长辈架势:“建国啊,话不能这么说。秀梅是我闺女,她弟弟结婚是天大的事,你们做姐姐**的,能不帮衬?”
“怎么帮衬?”***盯着他,“把家里最后一口粮偷走,让孩子**,叫帮衬?”
林有财脸一沉:“你啥意思?怪我闺女?我闺女嫁到你们陈家八年,生了七个,没过上一天好日子!你们陈家穷得叮当响,还有脸说?”
“就是!”林耀祖来了劲,“我姐昨天还说了,你们家藏了钱不给她!***,你今天要不把钱拿出来,我就去公社告你!告你**媳妇!”
颠倒黑白,倒打一耙。
***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想起这些年:林秀梅一次次从家里拿东西回娘家,从鸡蛋到粮食到钱;孩子们穿补丁衣服,林耀祖穿新中山装;小七生病没钱治,林秀梅却要给弟弟买手表……
他忍了八年。因为娘说,忍一忍,家和万事兴。因为孩子需要娘。
可现在,孩子快**了,那个“娘”不见了。
“要告就去告。”***一字一句,“现在,滚出我家。”
林耀祖愣住,没想到这个一向闷不吭声的**敢这么硬气。他恼羞成怒,抡起拳头就要打。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虚弱的哭声。
是小七醒了。
“爹……我饿……”
那声音细如游丝,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林耀祖举着拳头,僵在半空。屋里又传来其他孩子的哭声,此起彼伏,像快要**的小猫。
连林有财都有些不自在了,嘀咕道:“咋把孩子饿成这样……”
***没理他们。他转身进屋,抱起小七,轻轻拍着:“爹去买粮,马上就有吃的了。”
他出来时,林耀祖父子还堵在门口。***直接撞开他们,往院外走。
“你、你去哪?”林耀祖追问。
***回头,眼神冷得吓人:“去买粮。你要跟着去,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藏钱?”
林耀祖缩了缩脖子,没敢跟。
等***走远,林耀祖才呸了一口:“装啥装!姐肯定躲起来了,等找到她,有你们好看!”
父子俩骂骂咧咧走了。
王桂香关上门,瘫坐在地上,抱着几个孩子哭。大丫咬着嘴唇,突然说:“奶,我觉得……妈昨天不一样。”
“啥不一样?”
“她看小七的眼神……像真的心疼。”大丫小声说,“还有,她昨天说要去找粮,是‘借’,不是‘拿’。”
王桂香愣住。
她也想起了昨天那一幕:林秀梅扶她起来,问她“您没事吧”。八年来第一次。
难道……真中邪了?
不,不是中邪。王桂香突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老话——有的人遭了大难,会突然开窍,像换了个人。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老**擦干眼泪,站起身:“大丫,照顾弟弟妹妹。奶奶去李寡妇家一趟。”
“去干啥?”
“借粮。”王桂香挺直佝偻的背,“**昨天说了要去借,她没借成,奶奶去借。”
叶寒衣在红光中坠落。
这次的感觉更清晰——像被扔进湍急的河流,顺流而下,冲向某个确定的终点。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还有隐约的、孩子们的哭声。
“妈……”
“娘你在哪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还是在那个破屋里,躺在炕上。窗外天已大亮,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**来,形成几道光柱,灰尘在光里飞舞。
身体沉重如骨,甚至更疲惫了,像刚跑完百里急行军。她撑起身,发现屋里没人,但灶房传来响动。
叶寒衣下炕,赤脚走到门边。
灶房里,王桂香正蹲在灶台前,小心地往锅里放东西——几个灰扑扑的红薯,还有一把糙米。灶火映着她苍老的脸,皱纹里藏着愁苦,但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坚决。
“您……”叶寒衣开口,声音沙哑。
王桂香吓一跳,手里红薯差点掉地上。她转身看见儿媳,眼神复杂:“秀、秀梅……你回来了?”
回来了。这个词用得精准。
叶寒衣点头,走到灶台边。锅里那点粮食少得可怜,但已经是这个家能拿出的全部。“这些是……”
“从李寡妇家借的。”王桂香低头,“我跪着求的,答应秋收后加倍还。”
叶寒衣沉默。她看着这个被原主欺负了八年的老人,此刻为了孩子去下跪求粮,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小七呢?”她问。
“建国抱着去邻村了,说要结工钱买粮。”王桂香顿了顿,“秀梅啊,昨天……昨天你弟和你爹来了。”
叶寒衣眼神一冷:“来要钱?”
“嗯。建国把他们赶走了。”王桂香小心翼翼看她脸色,“你……你不生气?”
按照原主,此刻该暴跳如雷,骂丈夫打婆婆。
但叶寒衣只是点点头:“赶得好。”
王桂香瞪大眼睛。
“以后他们再来,”叶寒衣看着灶火,声音平静,“一次赶一次。不用客气。”
锅里水开了,红薯和糙米的香气飘出来。很淡,但对饿久了的人来说,这气味足够勾魂。
几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,看见叶寒衣,都吓得站住。最小的五丫直接躲到三丫身后。
叶寒衣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孩子,想起古代那些她麾下的年轻士兵——他们也曾经是孩子,因为战乱和贫困走上战场。
她突然意识到,她如今要打的仗,和战场上不一样。但同样重要。
“大丫,”她开口,“拿碗,分饭。”
大丫愣愣照做。几个碗摆开,叶寒衣亲自掌勺。她分得很公平,每个孩子碗里的红薯和米粒差不多,最后锅底还剩一点,她倒进另一个碗。
“这碗给奶奶。”她说,“我吃过了。”
王桂香连连摆手:“不不,你吃你吃……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叶寒衣脱口而出。
说完她自已都愣了。王桂香和孩子们更是一脸茫然。
叶寒衣改口:“我是说,家里规矩。老人和孩子先吃,我是大人,饿一顿没事。”
孩子们端着碗,却不敢吃,都看着母亲——今天的母亲太奇怪了,不打不骂,还分饭,还说“奶奶先吃”。
叶寒衣拿起筷子,夹了块红薯放进嘴里。粗糙的口感,淡淡的甜味。她看向孩子们:“吃。吃完我有话说。”
孩子们这才狼吞虎咽起来。
叶寒衣一边吃,一边整理思绪。红绳能让她穿梭时空,但显然有局限:时间不能太长,而且穿梭后身体会极度疲惫。在古代,她是幽灵状态,无法干涉;在现代,她有实体,但得用这具笨重的身体生存。
她需要制定策略,像打仗一样。
第一,解决粮食危机。
第二,改善家庭经济。
第三,查清红绳的秘密。
**,如果可能……找到回古代报仇的方法。
正想着,院门响了。
***抱着小七回来,手里拎着个小布袋。他看见灶房里的景象时,整个人僵在门口——妻子和母亲同桌吃饭,孩子们乖乖坐着,没有哭闹,没有打骂。
这画面陌生得让他恍惚。
叶寒衣起身走过去,自然地接过小七。孩子轻得像片羽毛,但呼吸平稳了。“买到粮了?”
***机械地点头,递过布袋。里面是两斤玉米面,还有一小包红糖。“工钱结了,买了这些,还剩……一块二。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那根红绳:“这个,昨天你留下的。”
叶寒衣接过红绳,重新戴回手腕。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红绳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。
***盯着她的动作,突然问:“你昨天去哪了?”
灶房里安静下来。所有孩子都竖起耳朵。
叶寒衣抬起头,直视这个名义上的丈夫。他眼里有困惑,有警惕,还有一丝极隐秘的期待——期待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她不能说实话。时空穿梭?古代将军?没人会信。
“我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她答得模糊,“以后,这个家我来管。你们——听我的。”
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***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问。他只是点点头,坐下,端起王桂香推过来的那碗红薯汤,低头喝起来。
但叶寒衣看见,他喝汤时,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她腕间的红绳。
饭后,叶寒衣召集全家——包括刚醒来的小七——在堂屋开会。
“都坐好。”她站在破旧的八仙桌前,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肥大衣衫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,“从今天起,家里实行新规矩。”
孩子们排排坐,紧张又好奇。***蹲在门槛上抽烟,没说话,但听着。
“第一,分工。”叶寒衣指向大丫,“你管账。家里所有收支,哪怕一分钱,都要记账。”
大丫愣住:“我、我不会写字……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第二,”看向二丫,“你管灶房。一日三餐,你负责做,奶奶协助。”
二丫眼睛亮了——她最喜欢做饭,但以前母亲嫌她浪费粮食,不让她碰锅勺。
“第三,三丫四丫,负责打扫、洗衣、照料弟妹。”
“第五,大柱二柱,”看向两个男孩,“跟爹学木工,每天至少学两个时辰。”
两个孩子连连点头。
“第六,”叶寒衣最后看向王桂香,“奶奶**所有人,包括我。”
王桂香手足无措:“我、我哪行……”
“您行。”叶寒衣语气肯定,“这个家能撑到今天,全靠您。”
老**眼眶红了。
***掐灭烟头:“那你呢?你做什么?”
叶寒衣看向他:“我负责挣钱。”
屋里一片寂静。
几秒后,***扯了扯嘴角——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表情:“挣钱?怎么挣?去偷?去抢?还是再去**家借?”
话里带着八年积压的怨气。
叶寒衣不生气。她走到墙边,拿起***放在那儿的木匠工具箱,打开。里面有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墨斗,工具保养得很好,但都旧了。
“你的手艺,”她拿起一把凿子,“在村里排第几?”
***愣住:“问这干啥?”
“第几?”
“……第一。”***别过脸,“但没用。现在谁家打家具?都穷得叮当响,破凳子破桌子修修接着用。”
“如果,”叶寒衣放下凿子,“我能让你做的东西,卖到县城,卖到省城呢?”
***抬起头。
“如果我让你做的不是普通家具,而是……”叶寒衣停顿,脑中飞快搜索从古代带回来的记忆,“雕花妆*、多宝阁、嵌玉屏风——这些城里人才买得起的东西呢?”
“谁会做那些?”***皱眉,“我爹只教过普通家具。”
“我会。”叶寒衣说。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她在古代见过宫廷匠人的手艺,见过江南富商家的陈设,那些精巧的结构、繁复的雕花,都记在她脑子里。她或许不会亲手做,但她能画出来,能说出原理。
***盯着她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。
“你从哪学的?”他问。
叶寒衣没回答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记账用的破本子和半截铅笔,翻到空白页,开始画。
线条流畅,结构清晰。她画的是一个三层妆*,每层有暗格,盖子上雕着缠枝莲纹,侧面是蝙蝠衔钱图案——寓意福在眼前。
画完,她推过去。
***接过本子,眼睛越瞪越大。他是内行,一眼就看出这设计的精妙:结构合理,雕花有寓意,而且暗格的设计特别适合藏私房钱,肯定受女人喜欢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你想的?”
叶寒衣不置可否:“能做吗?”
***摩挲着图纸,手指微微发抖——那是匠人见到好设计时的激动。“木料不够,得用好木头。雕花工具也缺,得去县城买……”
“需要多少钱?”
“至少……十块。”
十块。对这个家来说是天价。***说完就后悔了,觉得自已在说梦话。
但叶寒衣只是点点头:“三天内,我给你十块。”
“你哪来——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叶寒衣打断他,“现在,你先用家里的木头练手,把基本形状做出来。工具我想办法。”
她转身看向孩子们:“都听清楚了?从今天起,咱们家要打一场翻身仗。可能会很苦,可能会失败,但——”她顿了顿,想起战场上对士兵说的话,“但只要不死,就往死里干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都被母亲眼里的光震住了。
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光——像黑夜里的火把,坚定,炽热,让人不由自主想跟随。
***看着妻子的背影,突然想起多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时,在县城见过的一个女民兵连长。那女人也是这样挺直的脊梁,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。
可林秀梅……她这辈子连村都没出过几次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图纸,又抬头看妻子腕间的红绳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:这个人,真的是林秀梅吗?
夜深了。
孩子们挤在炕上睡着了,王桂香也累得打起了鼾。***蹲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打磨一块木料——他在练习叶寒衣图纸上的雕花。
屋里,叶寒衣坐在炕沿,盯着手腕上的红绳。
白天她试过,在没人注意时摩擦红绳,但没反应。看来穿梭不是随时都能触发,可能有限制,比如时间间隔,或者……需要某种契机。
她需要再去一次古代。不是去看自已的**,而是去找有价值的东西——能在这个时代换成钱的东西。
十块钱,三天内。
她想起古代那些随手可见的小物件:兵士随身带的火折子、铜钱、玉佩;营帐里的笔墨纸砚;甚至战场上的箭镞、刀剑碎片……
任何一样拿到80年代,都可能成为古董。
但问题是她现在是幽灵状态,碰不到食物。除非……
叶寒衣脑中灵光一闪。
如果,她不是以幽灵状态回去呢?如果她能短暂地“回到”自已的身体呢?
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。她摩擦红绳,集中意念:我要回去,回到死前那一刻,回到我的身体还能动的时候。
红绳开始发烫。
比前两次更烫,烫得皮肤生疼。叶寒衣咬牙忍着,继续集中意念。
眼前景象开始扭曲——
但这次不是战场。
是一个陌生的房间。古色古香的陈设:紫檀木桌椅,青瓷花瓶,墙上挂着山水画。窗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。
那人转身。
叶寒衣呼吸一窒。
那是秦松,兵部左侍郎。但此刻的他,脸上没有白天的悲愤和正气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就着烛火点燃。信纸在火焰中卷曲,化为灰烬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,但叶寒衣听得清清楚楚:
“叶寒衣已死,北疆兵权可徐徐图之。下一步,除掉赵猛旧部,一个不留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秦松迅速换上悲痛的表情。门开,一个侍卫进来禀报:“大人,陈公公那边有异动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……”
“找什么?”
“好像是在叶将军的……遗体上找什么东西。”
秦松眼神一凛:“拦住他。叶将军的遗体,必须完好无损送到京城——在我掌控之中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下。秦松走到窗边,望着夜空,喃喃自语:
“寒衣啊寒衣,你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爹当年****。如今你战死沙场,是忠烈,是英雄,对你叶家也是最好的结局……”
叶寒衣如坠冰窟。
秦松。父亲的老友。她以为的助力。原来……也是棋手之一。
所以她的死不是简单的嫉妒军功,而是朝堂斗争的必然?那么周平背后的人,崖顶的黑衣人,是秦松?还是另有其人?
她正想着,手腕红绳突然剧烈发烫——
“唔!”
叶寒衣猛地睁开眼。
还在80年代的破屋里。但这次,她手里握着东西。
冰凉,坚硬。
借着月光,她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躺着一枚铜制令牌,半个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两个字:
叶府
这是……她家的令牌。怎么会?
叶寒衣翻过令牌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永昌元年,御赐。
永昌元年,正是她父亲战死沙场那年。先帝追封,御赐令牌,允叶家私兵三百——这是叶家最后一点荣光,也是催命符。
这令牌她一直贴身收藏,死时应该在她身上。
所以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碰到了食物?从古代带回了东西?
叶寒衣心跳如擂鼓。她仔细回想刚才的感觉:集中意念,强烈地想要某样东西,然后……
她看向红绳。它现在温顺地贴着手腕,仿佛刚才的灼热只是幻觉。
但掌心的令牌真实存在。
叶寒衣握紧令牌,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。她有了第一个“战利品”,但这东西在现代值钱吗?怎么出手?会不会惹麻烦?
正想着,屋外传来窸窣声响。
她悄声走到窗边,从破纸洞往外看。
月光下,***还在院子里。但他没在打磨木料,而是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样东西——
那根红绳。
一把小刀。
一碗水。
还有……几张黄纸?
叶寒衣眯起眼。只见***拿起红绳,对着月光仔细端详,然后用小刀试图割断一根线头。
刀锋划过,红绳完好无损。
***皱眉,又把红绳浸入水中,捞出,还是老样子。最后,他拿起黄纸——那是从村里**那儿求来的符纸?——贴在红绳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当然没用。
他颓然坐在地上,盯着红绳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:困惑,怀疑,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
他在试探红绳的秘密。在怀疑她的来历。
叶寒衣退回炕边,躺下,闭上眼睛。
看来,这场“战争”不止要对外,还要对内。
她需要尽快建立权威,需要让这个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需要……赢得他们的信任。
而这一切,从明天开始。
窗外的***终于放弃,收起东西回屋。他上炕时,动作很轻,但还是吵醒了叶寒衣——或者说,她根本没睡。
两人并排躺着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沉默了很久,***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: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叶寒衣没睁眼。
“我是你媳妇。”她说,“八个孩子的娘。”
“以前的林秀梅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“一夜之间?”
叶寒衣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向他:“如果我说,我死过一次,你信吗?”
***没说话。
“我死过一次,”叶寒衣继续说,“在另一个地方,另一个时代。然后我醒过来,就成了这样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但既然活着,就得好好活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长久的沉默。然后,***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但他没再追问。
叶寒衣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
在那之前,她必须强大到无人能撼动。
她握紧掌心的令牌,闭上眼睛。
梦里,她回到了鹰嘴崖。不是战场,是崖顶。那个黑衣人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
她走过去,黑氅人转身。
面具摘下——
是一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脸。
她惊得后退,脚下一滑,坠入深渊。
坠落中,她听见笑声。来自上方,来自下方,来自四面八方。
那笑声说:
“你逃不掉的。无论哪个时代,你都逃不掉。”
叶寒衣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枕边湿了一片,不知是汗是泪。
她坐起身,看向窗外。东方微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她擦干脸,戴好红绳,下炕。
灶房里,她生火,烧水,准备开始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“作战会议”。
而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时,她没注意到——
手腕上的红绳,在晨曦中,闪过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。
像某种古老的封印,正在缓缓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