鸽哨下的斜阳
,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。,我照例去书店上班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。很轻,很淡,若有若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,四处看了看。。青砖地湿漉漉的,昨夜的露水还没干。东厢房的石榴树刚冒出嫩芽,西厢房的窗下那几盆快死的花,居然也活过来了,抽出了几片新叶。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,吵得热闹。?,然后愣住了。,那棵光秃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老槐树,枝头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了些白色的小东西。很小,小得像米粒,但确实是白的。。
我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那些小花苞藏在嫩绿的叶子中间,怯生生的,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但它们确实是槐花。是父亲说过的槐花。是祖父种下的那棵槐树,在这个春天,第一次开给我的花。
“看见啦?”
周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端着一盆衣裳,走到我身边,也仰起头看。
“这树啊,”她说,“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开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最喜欢坐在树下喝茶。槐花开了,他就说,桂兰啊,摘点儿下来,咱们做槐花麦饭。”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一晃,都多少年了。”
我看着那棵树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这棵树,看着我的祖父出生,长大,变老,死去。看着我的父亲离开,再也没有回来。如今,它看着我回来,站在这里,仰着头,看它开出的第一朵花。
一阵风吹过,树枝轻轻摇晃。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,落在周婶的盆里。
“今年开得早。”周婶说,“往年到四月才开。今年三月就开了,是个好兆头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笑:“孩子,你运气好。”
韩晓燕是在那个星期六回来的。
那天气温突然升高了,热得不像三月,倒像五月。我下班回来,一进院门就看见她蹲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本书,正仰着头往上看。
“看什么呢?”我走过去。
她转过头,脸微微有些红:“看槐花。今年开得真早。”
她在北大读历史系,每周六回来,周日晚上回学校。这半年下来,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——她回来,给我带本书,跟我聊几句学校的事,然后各回各屋。
但今天,她好像有什么心事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犹豫了一下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一看,是《北京日报》的稿费单,上面写着:韩晓燕同志,您的稿件《棉花胡同的槐花》已刊用,稿费八元。
“你写的?”我有些惊讶。
她点点头,脸更红了:“写的咱们胡同,还有……还有这棵槐树。”
我打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,找到她说的那篇文章。不大,豆腐块那么大,但题目很显眼——《棉花胡同的槐花》。
我站在槐树下,把那篇文章读完了。
她写的是胡同的春天。写墙头的石榴,写门墩的石鼓,写傍晚的鸽哨,写夜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。但写得最多的,是这棵槐树。她写它如何在这个春天开出第一朵花,写它的影子如何洒满院子,写它看着多少孩子长大,多少老人离去。
最后一段,她是这么写的:
“那棵槐树已经一百多岁了。它见过清朝的顶戴,见过**的长衫,见过**第一次插上城门楼。它见过这个院子里所有的悲欢离合,却从来不说话。只是每年春天,静静地开一树白花,像是把那些被遗忘的故事,都开成了花,让风带给远方。”
我读完,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,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。
“写得好。”我说。
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这时,西厢房的门开了。老**的那个胖女人端着一盆水出来,哗地泼在院里。她看见我们俩站在树下,愣了一下,然后哼了一声,转身进去了。
韩晓燕的脸又红了。
“她就这样,”我低声说,“别理她。”
她摇摇头:“她也不容易。她儿子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我懂。
老**的儿子叫***,今年二十一,比我还小两岁。去年因为偷厂里的木材,被判了三年。这事儿院里人都知道,但没人提。老**的女人那么厉害,说到底,也是被逼的。
“你心好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恨他们吗?”
“谁?”
“这院里的人。占着你家房子的人。”
我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指着那棵槐树:“它等了一百多年,什么没见过?我等几年,算什么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像槐花一样,淡淡的,却很好看。
孙干部的春天,是从一封电报开始的。
那是四月里的一个傍晚,我刚下班回来,就看见他站在院里,手里攥着一张纸,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孙干部,怎么了?”
他把那张纸递给我。
电报是从河北老家发来的,只有几个字:“母病重,速归。”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走。”
我点点头:“该回去。老人要紧。”
他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:“院里的事,你多盯着点。房管局那边,我打过招呼了,有什么事找老孙——就是我们科里的老孙。”
我说好。
他又说:“老**那边,你少惹。那女人嘴上厉害,心里苦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来:“韩家那丫头,是好孩子。你……你多照顾着点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他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。我坐在槐树下,想着孙干部的话。他为什么要我照顾韩晓燕?她是大学生,将来前途无量,我能照顾她什么?
正想着,周婶端着一碗粥过来,递给我。
“孙干部走了?”
“明天走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他那人,也不容易。老婆孩子在老家,一年见不了几回。**身体不好,他惦记着呢。”
我喝着粥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周婶,孙干部的媳妇,怎么不搬来北京?”
周婶摇摇头:“没房啊。他一个人住正房那一间,老婆孩子来了,住哪儿?”
我沉默了。
是啊,没房。这北京城,多少人家,就卡在这个“房”字上。
槐花开了。
那几天,整个院子都被那股淡淡的香气包围着。推开院门,香气就扑过来;躺在床上,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;就连吃饭的时候,都能闻见那股甜丝丝的味道。
周婶说,该做槐花麦饭了。
她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,在竹竿头上绑了个铁钩子。站在槐树下,举着竹竿,把那些开得正盛的槐花一串一串地勾下来。我在下面接着,不一会儿就接了一篮子。
韩晓燕从屋里跑出来,也帮着接。她弟弟韩晓军也跟着凑热闹,在树下跑来跑去,接那些飘落的花瓣。
老**的两个孩子站在西厢房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。
韩晓燕看见了,冲他们招招手:“来呀,一起来!”
那两个孩子看看他们妈。老**的女人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说不让。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,还是跑过来了。
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几个孩子在树下笑着叫着,争着接那些飘落的槐花。老韩站在东厢房门口,看着他们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。
周婶把勾下来的槐花倒在盆里,用水洗干净,拌上面粉,撒上盐,放进蒸笼里蒸。不一会儿,厨房里就飘出一股特别的香味——那是槐花和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,甜丝丝的,又带着点清香。
“槐花麦饭,”周婶说,“你爷爷最爱吃这个。”
蒸好的槐花麦饭盛在碗里,白里透着绿,绿里透着白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周婶给每家都送了一碗——老韩家,老**,后院的老王家,老刘家,还有孙干部那屋(虽然他不在)。
老**的女人接过那碗麦饭,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端着碗进去了。
韩晓燕端着碗,坐在槐树下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,晃动着细碎的光斑。
“好吃吗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,眼睛弯成两个月牙:“好吃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座院子,也许真的***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。
是西厢房那边传来的。老**的女人在骂人,骂得很凶,声音尖利得像刀子。我赶紧起来,披上衣服跑出去。
院里已经站了几个人。老韩站在东厢房门口,皱着眉头。周婶站在月亮门边,脸上带着担忧。老刘家的两口子也出来了,站在北屋廊子下,往这边看。
老**的女人站在西厢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涨得通红。她面前站着个年轻男人,背对着我,看不清是谁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?!”她吼着,“你丢人现眼还不够?!”
那年轻男人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我忽然反应过来——那是她儿子,***。
他不是判了三年吗?怎么出来了?
周婶悄悄拉了我一下,低声说:“提前释放的。表现好,减了半年。”
我点点头,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**的女人还在骂,骂得越来越难听。***始终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妹妹站在门口,眼泪汪汪的,又不敢上前。
忽然,那女人举起手,狠狠地扇了儿子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,全院都听见了。
***捂着脸,还是没吭声。
院里静得出奇,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。
这时,老韩家的门开了。韩晓燕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走到***面前,把粥递给他。
“饿了吧?吃点东西。”
***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接过碗,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老**的女人愣住了。她看着韩晓燕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屋,砰地关上了门。
那一刻,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槐树下看书。其实是看不进去的,脑子里乱糟糟的,都是上午那一幕。
***后来回屋了,一直没出来。他妹妹也进去了,门关得紧紧的。院里安静得有些异常,连孩子们都不出来玩了。
韩晓燕端着一杯水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我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他其实不坏。”
我看着院子里,没说话。
“他偷木材,是为了给**看病。”她轻声说,“**那几年身体不好,老住院,**工资低,不够花。他就……就动了歪心思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奶奶说的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奶奶跟**是老姐妹,以前老在一块儿聊天。**心里苦,就跟奶奶说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他是做错了,”韩晓燕说,“但也不能全怪他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这个院里的人,谁都不容易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西厢房的门开了。***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空碗。他走到我们面前,把碗递给韩晓燕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韩晓燕接过碗,笑了笑:“不客气。”
他站在那里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知该怎么说。最后,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屋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其实也还是个孩子。才二十一岁,就背上了那么多东西。
周末,韩晓燕又带回来一本书。
这回不是图书馆借的,是她从一个旧书摊上淘来的。书很旧,封面都掉了,书页也黄得发脆。但里面有一页,让她激动得不行。
“你看!”她把书翻到某一页,递到我面前。
那是一张老照片。黑白的,模糊不清,但还能看出大概。照片上是几个人站在一座宅门前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门楼上挂着块匾,隐约能看见几个字。
我凑近看,那匾上写的是:“张宅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这是咱们院!”她的眼睛亮得发光,“你看这影壁,看这门墩,看这墙上的砖——就是咱们院!”
我再看那张照片,心怦怦跳起来。
照片上的人,是谁?
最中间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长衫,留着长须,神态安详。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像是刚留洋回来的样子。再旁边是一个妇人,抱着个孩子,微微笑着。
“这个老人,”韩晓燕指着那个穿长衫的,“会不会是你曾祖父?”
我盯着那张模糊的脸,心跳得更厉害了。
“这本书,”我的声音有些抖,“是什么书?”
她翻到封面——虽然封面没了,但扉页上还有字:《北京旧影·**卷》,一九八零年出版。
“刚出的新书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在琉璃厂看见的,就买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些素不相识却血脉相连的人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他们站在这里,站在这座院门前,站在这棵槐树下,那是多少年前的事?五十年?六十年?
他们知不知道,多年以后,会有一个年轻人,站在同一个地方,看着他们的照片?
一阵风吹过,槐花飘落下来,落在照片上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我抬起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它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我说什么。
***回来的第三天,老**的男人也回来了。
他叫李长友,在木材厂上班,常年在外头跑。我见过他几回,都是匆匆来匆匆走,话不多,人看着老实。
这次回来,他没急着走。每天一早起来,就蹲在院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他女人还是那副厉害样子,见人就吼,但吼的对象变了——不吼别人了,就吼他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她站在院里,叉着腰,“你儿子回来了,你不管?”
李长友蹲在那儿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“你个窝囊废!”她气得发抖,“就知道抽烟抽烟,家里的事你管过吗?”
李长友还是不说话,只是把烟头按灭在地上,又点了一根。
***从屋里出来,看着**,看着**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又进去了。
院里的人各忙各的,假装没看见。但我知道,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西厢房传来哭声。不是骂声,是哭声。是一个女人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友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***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李长友走到胡同口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消失在拐角。
***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韩晓燕从院里出来,看见他,想说什么,又不知该说什么。最后,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去上学了。
那天傍晚,我坐在槐树下看书,***忽然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也沉默着,坐在那儿,看着院子发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你是这院子的主人?”
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想了想说:“我爷爷是。”
他点点头,又沉默了。
“那天的粥,”他说,“替我谢谢韩晓燕。”
我说:“你自已谢吧。她就在那儿。”
他摇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谢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脸上却已经有了沧桑的痕迹。眼窝深陷,嘴角紧抿着,像是总在防备什么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找工作。”
“好找吗?”
他又沉默了。答案很明显——不好找。一个刚出狱的人,谁会要他?
“要不,”我说,“去我们书店问问?我们那儿正招人呢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真的?”
“我问问看。不保证能成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但我知道,他在心里记下了。
四月过半,天气越来越暖和了。
夜里不用盖厚被子了,窗户也可以开一条缝,让风吹进来。躺在床上,能闻见槐花的香味,能听见院里各种细微的声音—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野猫在墙头走动的脚步声,偶尔传来的一声咳嗽,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,呜——悠长而苍凉。
有时候睡不着,我就起来,在院里走走。
月光很亮,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枝枝丫丫的,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。我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白花,它们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,像是挂满了一树的星星。
有一次,我看见韩晓燕也站在院里。
她穿着件薄薄的毛衣,抱着胳膊,仰头看着那棵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。
“睡不着?”我走过去。
她点点头:“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?”
“我快毕业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还有一年。毕业以后,去哪儿,干什么,都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我:“你呢?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我想了想,指着那棵树:“先把这院子要回来。然后,把它修好。”
“修好了以后呢?”
“以后……”我笑了笑,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。那光在月光下闪动着,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她眼里。
第二天,我去书店问了经理。
经理姓赵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人不错。我把***的情况跟他说了,没隐瞒——蹲过监狱的事儿,瞒也瞒不住。
赵经理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人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话不多,看着老实。”
他又问:“干的什么事?”
我说:“偷木材。给**看病。”
他点点头,想了想:“让他来试试吧。先从搬运工干起,一天三块钱。要是干得好,再转正式。”
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***。他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哑:“谢谢。”
那天晚上,他拎着一瓶酒,敲开了周婶家的门。
我正在周婶家吃饭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他走到桌前,把酒放下,看着我,又看看周婶,嘴唇动了动,说:“我……我想敬你们一杯。”
周婶笑了,站起来去拿碗。我倒上酒,三个人坐在那张小桌旁,默默地喝了一杯。
他没说多少话,但我知道,这一杯酒,比多少话都重。
四月末的一天,孙干部回来了。
他瘦了一圈,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我问他老**怎么样,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我知道,情况不好。
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局里批了。”他说,“咱们院是试点,第一批房源下来了。”
院里的人都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孙干部摆摆手,让大家安静。
“房源不多,就三处。”他说,“都在南城,远是远了点,但房子是新的。”
他拿出一张纸,念了那三处房源的位置——一个在右安门,一个在永定门外,还有一个在丰台。确实远,但对于那些盼着搬家的人来说,远不是问题,有房子就行。
“谁先搬?”有人问。
孙干部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院里的人,说:“自愿报名。”
院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谁愿意第一个搬?搬了,就离开这住了十几二十年的地方,离开这些老邻居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老韩第一个开口:“我们家……再看看。”
老刘家两口子对视一眼,也没吭声。
后院的老王家,那瘫痪的老头躺在床上,他儿子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愁容。他家的情况,搬不了——老人那个样子,哪儿都不方便。
老**的女人站在西厢房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儿子刚找到工作,刚有点起色,这时候搬家,合适吗?
周婶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孙干部,忽然开口:“我搬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周婶,你……”
她摆摆手,笑了笑:“我老婆子一个,在哪儿不是住?这院子,该还给人家孩子了。”
她指着我,眼眶有些红:“他爷爷临终前托付过我,我得对得起人家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去周婶家。
她正在收拾东西,把那些用了半辈子的家当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放。相框、搪瓷缸、用了十几年的菜刀、补了又补的床单……每一样东西,都像是有生命的,被她轻轻地拿起来,看一看,摸一摸,然后放进去。
“周婶。”我站在门口。
她回过头,笑了:“进来吧。”
我走进去,坐在那张我睡过好几夜的临时铺上。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里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孩子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别难受。我早就想好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:“我在这个院里住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够久了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我就住在这儿;你爷爷走了,我还住在这儿;如今你回来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这院子,本来就该是你家的。我多住了这些年,已经是赚的了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她拍拍我的手:“别这样。我搬走了,又不是不来了。以后我想这院子了,就回来看看,看看这棵槐树,看看你们。”
她指着窗外那棵槐树,月光下,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。
“明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还来,你给我做槐花麦饭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。
周婶要走的消息,第二天就在院里传开了。
老韩家第一个来帮忙。韩晓燕和她弟弟帮着收拾东西,老韩把那些重的家当一样一样往外搬。老刘家的两口子也来了,帮着捆包袱,装车。
老**的女人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这边,脸上表情复杂。***走过去,问要不要帮忙,**一把拉住他,没让他去。
但过了一会儿,她自已过来了。
她站在周婶面前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周婶,这些年……对不住了。”
周婶看着她,笑了:“说什么呢。咱们一个院住了这些年,都是缘分。”
那女人低下头,眼圈有些红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周婶手里。
“这是我自个儿腌的咸菜,您带着路上吃。”
周婶接过布包,点点头:“好,好。”
后院的老王家,那瘫痪的老头躺在床上,让他儿子送来一包点心。老刘家送来两个搪瓷盆,说是新的,没用过。
孙干部从单位借来一辆三轮车,帮着把东西拉走。
东西不多,一辆三轮车就装完了。周婶坐在车上,回头看着这座院子,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站在院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都回去吧。”她挥挥手,“我走了。”
三轮车慢慢地驶出胡同,消失在拐角处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韩晓燕走到我身边,轻轻说:“她还会回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,周婶走了,这个院子,就再也不一样了。
周婶搬走后的第三天,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。
满树的白花,密密匝匝的,把整个树冠都盖住了。风一吹,花瓣就飘落下来,像下雪一样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屋顶上,落在每个人的肩上。
我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
韩晓燕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我点点头。
她忽然问:“你说,这棵树,看了多少年?”
我想了想:“一百多年吧。”
“一百多年。”她轻轻重复着,“它见过多少事,多少人啊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毕业后,打算干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想研究北京。研究这些胡同,这些院子,这些树。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满树的白花。
“这棵树的故事,我想写。这座院子的故事,我想写。这里每一个人的故事,我都想写。”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亮亮的,映着那些飘落的槐花。
一阵风吹过,更多的花瓣飘落下来。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,白白的,像是雪花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槐花开的时节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”
是的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那香气甜丝丝的,淡淡的,像这春天的呼吸,像这座院子的呼吸,像这座城市的呼吸。
远处传来鸽哨声,忽远忽近,若有若无。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年,是一九七九年的春天。
这一年,槐花如雪。